“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死心眼。”
苏晓玲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像锤子一样敲在苏建国的心上。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米白色羊绒衫,脖子上挂着金项链,在老旧客厅的节能灯下闪着扎眼的光。
坐在她旁边的王志强跷着二郎腿,手指间夹着根中华烟,烟雾慢悠悠地飘向天花板。
“妈都说了,这次拆迁的事由我来当家庭代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苏建国握紧了手里的茶杯,陶瓷杯身被他的掌心焐得发烫。
他抬眼看向坐在主位的母亲赵秀芳,老太太正低着头剥橘子,一片一片撕着白色的橘络,好像眼前这场对话跟她没关系似的。
“妈,我不是不放心。”苏建国尽量让声音平稳些,“只是老房子是爸留下的,房产证上写的是咱俩的名字。这拆迁的事,我总该有知情权吧?”
“知情权知情权,你就知道个权利!”
苏晓玲突然提高了音量,染成栗色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哥,我问你,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啊?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八岁,是,你是出去打工了,可你给家里寄过多少钱?妈生病住院那几次,不都是我和志强跑前跑后?现在房子要拆了,你倒回来要知情权了?”
苏建国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爸走那年我高中刚毕业,本来能上大学的。
他想说,我去了南方工厂,每个月工资两千八,寄回家两千五,自己留三百块钱吃饭。
他想说,你上大学的学费,有一半是我在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挣来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这些话说出来,在苏晓玲那儿只会变成一句——“陈年旧账翻什么翻,有意思吗?”
“建国啊。”母亲赵秀芳终于开口了,她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苏晓玲,另一半拿在手里没动。
“你妹妹说得对,这些年她为这个家付出不少。你常年在外面,家里大小事都是晓玲操持。这次拆迁,手续复杂得很,让你妹妹去办,我也省心。”
苏建国看着母亲递橘子那只手,手背上爬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他记得很清楚,父亲去世那年,母亲也是这样掰橘子,掰成三瓣,父亲一瓣,他和妹妹各一瓣。
后来父亲不在了,橘子就掰成两瓣。
再后来,他去南方打工,橘子就只掰一瓣了——给妹妹的。
“妈,我不是要争什么。”苏建国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只是想知道,拆迁政策到底怎么说的,咱们家这房子能赔多少,怎么个赔法。这要求不过分吧?”
王志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苏建国去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礼物,青花瓷的,母亲当时还说好看。
“姐夫,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透个底。”
王志强往后靠进沙发里,那沙发是布艺的,用了七八年,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
但他坐着的姿态,像是坐在真皮老板椅上。
“拆迁办的人我熟,我表哥的同学在那边当副组长。咱们家这老房子,建筑面积九十八平,但有个二十平的违建,就是爸当年自己搭的那个小厨房。”
“按规定,违建是不给赔的,最多给点材料费。但我托了关系,人家答应把那二十平也算进去,就按一百一十八平算。”
苏建国的眼皮跳了跳。
老房子是父亲单位分的福利房,建面七十八平,后来父亲在阳台外搭了个小厨房,确实多了二十来平。
但父亲搭厨房那年,他还在上初中,周末帮着和水泥递砖头,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那一平赔多少?”苏建国问。
“地段价是三万八一平。”王志强伸出三根手指,“但这是公开价。我找的关系,能给到四万二。你算算,一百一十八乘以四万二,是多少?”
苏建国心算了一下,四百九十五万六千。
将近五百万。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在南方打工二十年,他攒下的所有钱,加上妻子李梅当售货员的工资,再加上去年开的小便利店,全部家当加起来,不超过八十万。
“不过——”王志强拉长了声音,又点了根烟。
“这钱不是一次性到账。要先签协议,交房,等拆迁办走完流程,最快也要三个月。而且,这里头还有税,有杂费,七扣八扣下来,到手能有四百五十万就不错了。”
苏晓玲接过话头:“哥,你也别嫌少。要不是志强找关系,连这四百五十万都没有。违建本来一分钱都不赔的,现在能赔,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苏建国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那是父亲留下的老钟,用了三十多年,钟摆的声音很沉。
“那这钱,怎么分?”他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赵秀芳手里的橘子掉了一瓣,滚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很慢,苏晓玲抢先一步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妈,脏了就别要了,回头我给你买进口的,智利的车厘子,美国的橙子,想吃多少有多少。”
赵秀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苏建国看不懂的东西。
“建国啊。”她又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这次声音更软了些。
“妈年纪大了,这钱对我来说就是个数。我的意思是,这钱先由晓玲保管,她办事我放心。等你需要用钱的时候,再跟她要,都是一家人,不会亏待你的。”
苏建国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妈,您的意思是,这钱不分了,全放妹妹那儿?”
“不是不分,是统一管理。”苏晓玲立刻纠正,“哥,你看你,在南方待了那么多年,对老家这边的情况不熟悉。这年头骗子多,各种投资陷阱,万一你被人骗了怎么办?”
“我四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苏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涩。
“四十五岁怎么了?”苏晓玲冷笑一声,“上个月新闻还报呢,一个五十岁的老教师被电信诈骗骗走八十万。哥,我是为你好。这钱放我这儿,我帮你理财,保证比银行利息高。什么时候你要用,说一声就行。”
王志强弹了弹烟灰:“姐夫,晓玲是注册会计师,理财这方面她是专业的。你就别操心了。”
苏建国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母亲低着头继续剥第二个橘子。
妹妹摆弄着新做的美甲,那红色鲜艳得像血。
妹夫吐着烟圈,眼睛看着窗外,好像这场对话已经跟他无关了。
“我要三分之一。”苏建国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苏晓玲猛地抬起头:“什么?”
“老房子是爸留下的,房产证上是我和妈的名字。按说,妈占一半,我占一半。但妈的那一半,她想给谁,是她的自由。我只要我那一半里的三分之一,不过分吧?”
苏建国一条一条地算:“一百一十八平,我占一半是五十九平,三分之一是十九点六平,按四万二一平算,是八十二万三千二。零头我不要,给我八十万就行。”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赵秀芳终于停下了剥橘子的手。
苏晓玲的脸一点点涨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气血上涌的红色。
王志强把烟按灭了,这次按得很用力,烟灰缸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苏建国!”苏晓玲蹭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苏建国的鼻尖。
“你什么意思?跟家里人算这么清楚?妈还坐在这儿呢,你就开始分家产了?爸走了这么多年,你尽过几天孝?现在有钱分了,你倒回来要你的那一份了?”
“我不是要分家产。”苏建国也站了起来,他比妹妹高一个头,但此刻却觉得矮了一截。
“我只是要我应得的。晓玲,你上大学的学费,是我出的。你结婚,我包了两万红包。妈前年做手术,我出了六万。这些我从来没提过,但现在——”
“你现在提了!”苏晓玲尖叫起来,“你还是提了!我就知道,你心里一直记着这些账!是,你是给我出过学费,那又怎么样?那是你当哥的应该做的!妈养你那么大,你报答过妈什么?”
赵秀芳终于开口了:“都别吵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疲惫的威严。
两个人都闭上了嘴,但还站着,像两只斗鸡。
“建国,你先坐下。”赵秀芳说。
苏建国坐下了,沙发发出吱呀的声响。
“晓玲,你也坐下,像什么样子。”
苏晓玲不情不愿地坐回去,抱着胳膊,脸扭向一边。
“建国啊。”赵秀芳看着儿子,眼神有些复杂。
“妈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你也得理解妈的难处。我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身边总得有个人照应。晓玲和志强住在本地,随时能来。你在南方,隔着两千多里地,我有个头疼脑热,你能飞回来吗?”
苏建国想说,我可以把您接过去。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三年前他提过这话,母亲当时说:“南方湿气重,我住不惯。再说,你那房子才七十平,小轩还要上学,我去了住哪儿?”
“这样吧。”赵秀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拆迁款下来,先给建国拿三十万。剩下的放晓玲那儿,等我百年之后,你们兄妹俩再平分。这样行不行?”
苏晓玲立刻叫起来:“妈!三十万也太多了!他什么力都没出,凭什么拿三十万?”
“晓玲!”赵秀芳瞪了女儿一眼。
王志强拉了拉妻子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听妈的。”
苏建国看着母亲,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刚走的时候,母亲搂着他说:“建国,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那时候母亲的手很暖,声音很柔。
现在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声音也沙哑了。
“妈。”苏建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咸鱼。
“三十万太少了。老房子值五百万,我只要八十万,已经很少了。”
“八十万?你想得美!”苏晓玲又炸了,“苏建国我告诉你,要不是志强找关系,这房子连四百万都赔不到!你还八十万,你配吗?”
“我怎么不配?”苏建国也火了,“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那是爸留给我的!”
“爸留的?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八!这房子后来翻修,你出过一分钱吗?漏水了我找人来补,墙皮掉了我找人来刷,这些钱你出过吗?现在要拆迁了,你倒回来要房子了?”
苏建国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房子需要修。
但这话说出来,更显得他没理。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他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每次住不到十天。
家里的水管什么时候漏的,墙面什么时候裂的,他一无所知。
“好了!”赵秀芳重重拍了下桌子。
老旧的木头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桌上的茶杯跳了跳。
“都别吵了!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她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
苏晓玲赶紧过去给她拍背:“妈,您别生气,身体要紧。哥,你看你把妈气成什么样了?”
苏建国看着母亲涨红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妈,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赵秀芳顺了顺气,缓缓开口:“五十万。给建国五十万,剩下的放晓玲那儿。这是我最后的决定,谁也别再争了。”
苏晓玲还想说什么,被王志强一个眼神制止了。
“妈……”苏建国想说,五十万还是太少了。
但看着母亲疲惫的脸,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听妈的。”
苏晓玲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虽然很浅,但苏建国看见了。
“这就对了嘛,哥,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你放心,钱放我这儿,保证给你打理得妥妥当当。以后妈养老,也全包在我身上,你就在南方好好过日子,不用操心。”
话说得漂亮,但苏建国听出了里头的意味。
——钱我拿了,妈我也照顾了,你就别回来了。
那天晚上,苏建国躺在家里的老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间屋子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墙上有他初中时刻的身高线,从一米五到一米七五。
窗台上还放着他高中时得的奖状,三好学生,物理竞赛二等奖。
父亲当年把奖状贴上去的时候说:“我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后来父亲走了,他辍学了,奖状还在那儿,只是边角已经泛黄卷曲。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李梅发来的微信。
“谈得怎么样?”
苏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打字:“妈说给五十万。”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一会儿,又停了。
过了两分钟,李梅的消息才过来。
“五十万就五十万吧,总比没有强。早点睡,明天还要去签协议。”
苏建国没回。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那裂缝很多年了,从他上高中时就有了,父亲说等夏天就补,但一直没补。
后来父亲不在了,就更没人补了。
第二天早上,苏建国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苏晓玲站在门外,已经打扮好了,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挎着个名牌包。
“哥,快点,拆迁办那边约的九点,别让人家等。”
她的语气很自然,好像昨天晚上的争吵根本没发生过。
苏建国洗漱完出来,母亲已经坐在客厅里,穿着那件穿了五六年的藏青色棉袄。
“建国,过来吃早饭,煮了粥。”
餐桌上是白粥、咸菜和馒头,很简单。
苏晓玲看了眼,皱皱眉:“妈,怎么又吃这个,没营养。回头我带你去喝早茶,虾饺、烧卖、凤爪,那才叫早饭。”
赵秀芳笑笑:“习惯了,这个养胃。”
苏建国坐下来,默默喝粥。
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是他小时候喜欢的口感。
“建国啊。”赵秀芳夹了块咸菜放到他碗里。
“签协议的时候,你少说话,让晓玲和志强去谈。他们懂这些,你就在旁边听着就行。”
苏建国“嗯”了一声。
咸菜很咸,咸得他舌头发麻。
吃完早饭,王志强开车来接。
是一辆黑色的奥迪,很新,车牌尾号三个8。
苏建国记得,去年春节王志强开的是辆大众,才一年就换车了。
“姐夫,上车。”王志强摇下车窗,笑得很热情。
苏建国坐到后座,车里开着暖气,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苏晓玲坐在副驾驶,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口红。
“志强,空调开大点,我粉底都要花了。”
“已经最大了,大小姐。”王志强笑着调了调出风口。
车开得很稳,路上王志强和苏晓玲聊着天,说哪个楼盘的房子又要涨价,说谁谁谁投资理财赚了多少。
苏建国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店铺很多都关着,玻璃上贴着大大的“拆”字。
老房子就在这片街区的最里面,是父亲当年单位的家属院,红砖楼,三层,他家在二楼。
车停在拆迁办临时办公点门口,那是个临时搭建的板房,门口挂着“老城区改造项目指挥部”的牌子。
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排队了。
王志强没排队,直接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刘主任,在吗?”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看见王志强,立刻笑了。
“王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苏建国跟着进去,办公室不大,放着两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图纸。
“这是我岳母,这是我爱人,这是我姐夫。”王志强一一介绍。
刘主任挨个点头,目光在苏建国身上多停了两秒。
“坐坐坐,喝茶。”刘主任泡了茶,一次性纸杯,茶叶是普通的绿茶。
“协议都准备好了吧?”王志强问。
“准备好了,就等你们签字了。”刘主任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厚厚的一沓。
苏建国接过一份,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花。
他翻到最后几页,想看看赔偿金额,但数字都是手写的,而且写得有点潦草。
“这里,还有这里,签个字就行。”刘主任指着几个空白处。
赵秀芳先签了,她的字很大,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苏晓玲签得很流畅,名字写得花里胡哨,最后一笔还带个勾。
轮到苏建国了。
他拿起笔,笔很轻,是那种最便宜的中性笔。
“建国,签吧。”赵秀芳说。
苏建国看着那份协议,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能仔细看看吗?”他问。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是当然可以看,不过这些都是标准格式,大家都这么签的。”
“哥,你看什么看,又看不懂。”苏晓玲语气有些不耐烦,“刘主任是志强的朋友,还能坑咱们不成?”
王志强也说:“姐夫,放心吧,我都审过了,没问题。”
苏建国还是翻到了有数字的那一页。
补偿面积:118平方米。
补偿单价:42000元/平方米。
总补偿款:4956000元。
下面有一行手写字:扣除各项费用,实付4500000元。
“不是四百九十五万吗?怎么成四百五十万了?”苏建国问。
刘主任解释道:“哦,这里面有税,有手续费,还有提前搬迁奖励金抵扣什么的,七扣八扣,到手就是四百五十万。具体的明细在附件里,你可以看看。”
附件是另一份文件,更厚。
苏建国翻开,里面全是各种条款和计算公式,他看得头疼。
“哥,你就别耽误时间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呢。”苏晓玲看了眼手机,“我十点半还约了美容院。”
赵秀芳也说:“建国,签吧,妈在这儿看着呢,还能有错?”
苏建国看着母亲,看着母亲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期待。
他最终在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建国。
三个字,他写了四十五年,但这一次写得特别艰难,每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走。
“好了好了,这就对了。”刘主任收走协议,笑容又回来了。
他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是三万块钱,是提前搬迁的奖励金,你们是第一批签协议的,额外奖励。”
信封递给了赵秀芳。
赵秀芳接过,摸了摸厚度,然后转手递给了苏建国。
“建国,这钱你拿着。你大老远回来一趟,也不容易。”
苏建国愣住了。
四百五十万的拆迁款,他分五十万,还要等“以后”。
现在这三万,是“奖励金”,母亲给了他。
好像是一种施舍。
好像是在说:看,妈还是想着你的,给你钱了。
苏晓玲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妈说得对,哥,这钱你拿着,回去给嫂子买点东西,给小轩买几件衣服。他在长身体,吃穿不能省。”
王志强也说:“姐夫,收着吧,一点心意。”
苏建国看着那个信封,红色的,上面印着“老城区改造指挥部”几个金字。
他慢慢伸出手,接了过来。
信封很轻,但压得他手往下沉。
“那拆迁款什么时候能到账?”他问。
刘主任说:“快了,签完协议,我们这边走流程,最多三个月。到时候直接打到指定账户。”
“指定账户?”苏建国看向王志强。
王志强很自然地说:“哦,打我卡上。妈年纪大了,不会操作银行卡,晓玲的卡绑着妈的手机,方便查账。等钱到了,我再转给你那五十万。”
苏建国想说,可以打到妈的卡上,我可以教她用手机银行。
但看着王志强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苏晓玲微微扬起的下巴,看着母亲低头喝茶的侧脸。
他什么也没说。
从拆迁办出来,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已经是冬天了,北方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哥,我们送你去火车站吧。”苏晓玲说,“你下午的车,别误点了。”
苏建国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打车去。”
“那怎么行,一家人,客气什么。”王志强已经拉开了车门。
苏建国还是摇头:“真不用,我想自己走走。”
苏晓玲和王志强对视一眼,没再坚持。
“那行,哥,你路上小心。到家了发个消息。”苏晓玲说着,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苏建国手里。
“这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苏建国看着那两张红票子,突然想笑。
五百多万的拆迁款,他分五十万,还要等“以后”。
现在妹妹给他两百块钱,像打发叫花子。
但他还是接了,塞进了羽绒服口袋。
“妈,我走了。”他对赵秀芳说。
赵秀芳点点头,眼眶有点红:“路上慢点,到了给妈打电话。”
“嗯。”
苏建国转身走了,没回头。
他知道母亲在看他,妹妹在看他,妹夫也在看他。
但他不想回头。
老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
苏建国走过他上过的小学,学校已经搬走了,旧址成了停车场。
走过他常去的书店,书店改成了奶茶店,几个高中生捧着奶茶在说笑。
走过父亲常带他去吃馄饨的小店,小店还在,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但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
他走得很慢,好像要把这条街的每一块地砖都记住。
手机响了,是李梅。
“签完了?”
“签完了。”
“多少?”
“五十万,等三个月后给。另外给了三万现金,说是提前搬迁奖励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三万现金?拆迁款不是几百万吗,怎么才给三万现金?”
苏建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说,那三万是母亲“施舍”给他的?
难道说,妹妹当着他的面,从几百万里抽出两百块钱,让他路上买吃的?
“见面再说吧。”他哑着嗓子说。
挂了电话,苏建国站在街口,看着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再过几个月,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工地,然后是高楼大厦。
他住过的房子,他走过的路,他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推土机碾碎,埋进地基里。
就像他那五十万,被埋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承诺里。
他拦了辆出租车,去火车站。
车上,司机放着电台,主持人在说今年冬天的天气,说会是几十年不遇的寒冬。
苏建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送他去南方打工的场景。
那也是个冬天,比现在还冷。
父亲在火车站门口,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两百块钱,塞进他手里。
“在外头别省着,该吃吃,该穿穿。混不下去了就回来,爸还养得起你。”
那时候父亲的手很暖,手心里有老茧,磨得他手心发痒。
现在那双手已经化成灰,埋在了城郊的墓园里。
而他,四十五岁的苏建国,揣着三万块钱,坐在回南方的火车上。
手机又响了,是苏晓玲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是苏晓玲和母亲在奥迪车前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配文:“妈说新车坐着真舒服,哥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的。”
苏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天色阴沉,好像要下雪了。
第二章
火车是晚上十点到站的。
苏建国提着行李出站时,天已经黑透了,站前广场的灯亮得刺眼。
李梅在出站口等他,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蓝色羽绒服,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怎么这么晚?”她接过苏建国手里的包,很轻,就几件换洗衣服。
“晚点了一个小时。”苏建国说,声音有点哑。
两人往地铁站走,都没说话。
地铁上人不多,苏建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李梅坐在他旁边。
“小轩呢?”苏建国问。
“睡了,明天还要上学。”李梅说,停顿了一下,“我让他在隔壁王阿姨家睡的,怕吵。”
苏建国点点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
花花绿绿的光映在玻璃上,又倒映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那三万块钱,我存银行了。”李梅突然说。
“嗯。”
“五十万,他们说三个月后给?”
“嗯。”
“能到账吗?”
苏建国转过头,看着妻子。
李梅也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很亮。
“妈答应的,应该能吧。”他说,但语气没什么底气。
李梅没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苏建国心里,却有千斤重。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七十平,每个月租金两千八。
苏建国和李梅在南方打拼二十年,没买房。
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
刚来的时候,房价一平三千,他们想攒够首付。
攒到第五年,房价涨到八千,首付又不够了。
攒到第十年,房价一万五,他们算了算,就算把老家房子卖了,也只够个首付。
可老房子是父亲留下的,母亲还住着,不能卖。
再后来,房价两万、三万、五万。
他们就彻底不想了。
打开门,屋里很安静。
小轩的房间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他自己做的“请勿打扰”的牌子,是用硬纸板剪的,歪歪扭扭的字。
苏建国放轻脚步,走到儿子房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轩睡得正香,被子踢到了一边,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很高了,腿伸在床外,脚快挨到地面了。
苏建国走进去,把被子给他盖好,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儿子的眉眼像他,但鼻子和嘴像李梅,组合在一起,是张很清秀的脸。
如果,如果那五十万能拿到手,他们就可以付个首付,买个小点的房子。
小轩就不用再跟着他们租房,不用每次学校填家庭住址时,都写这个租来的地址。
苏建国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李梅已经热好了饭菜,简单的两菜一汤,摆在餐桌上,还冒着热气。
“吃点吧,车上肯定没吃好。”
苏建国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吃不下?”李梅问。
“不太饿。”
“不饿也吃点,不然半夜胃疼。”
苏建国勉强扒了几口饭,菜是什么味道,他没尝出来。
“明天我去找我表哥。”李梅突然说。
苏建国抬起头:“找你表哥干嘛?”
“他不是律师吗?我想让他看看那个协议。几百万的事,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
“妈签了字,我也签了,还能怎么样?”
“签了字也得看合不合理。”李梅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固执,“万一有问题呢?”
苏建国想说,能有什么问题,妈还能坑我不成?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就在昨天,在拆迁办,在那个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母亲确实“坑”了他。
用那种温柔的方式,用那种“为你好”的语气,坑了他。
“行吧,你看吧。”苏建国放下筷子。
他确实累了,从骨头到心,都累。
第二天是周一,苏建国照常去便利店。
便利店开在城中村边上,三十来平,卖些烟酒零食日用杂货。
生意不好不坏,一个月除去房租水电,能赚个四五千,刚好够一家三口的生活费。
苏建国打开卷帘门,开始理货,扫地,擦柜台。
这些事他做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今天,他擦柜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玻璃柜台映出他的脸,四十五岁,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头发白了一半,夹在黑色里,像秋天的芦苇。
中午的时候,李梅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我表哥看过了。”她直接说,语气不太好。
苏建国心里一沉:“怎么说?”
“问题很大。”李梅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抽出里面的协议复印件。
“首先,补偿面积不对。表哥说,他查了那片区的拆迁政策,老房子的补偿面积,应该是建筑面积加上公摊,还有那个违建,如果建成时间超过一定年限,也要按一定比例补偿。咱们家那房子,算下来至少能赔一百四十平。”
苏建国的手停住了:“一百四十平?”
“对。但协议上写的一百一十八平,少了二十二平。一平四万二,二十二平就是九十二万四千。”
九十二万四千。
苏建国的呼吸停了一瞬。
“还有,补偿单价。”李梅指着协议上那个手写的“42000”,“表哥说,他问了那边的同行,那片区的公开价是三万八没错,但如果是第一批签约的,有奖励,最高能到四万五。四万二这个数,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中间。”
苏建国想起昨天在拆迁办,王志强说“我找的关系,能给到四万二”。
现在看来,不是“找关系”,是“卡了油”。
“最重要的是这个。”李梅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苏建国签字的地方。
“你看这条补充条款:‘乙方同意将全部补偿款委托甲方(王志强)统一领取,并由甲方根据家庭内部协商方案进行分配。’表哥说,这一条很有问题。这意味着,钱是打到王志强卡上的,他想怎么分就怎么分。到时候他就算一分钱不给你,你去告,他可以说这是家庭内部协商的结果,很难追讨。”
苏建国盯着那条条款,字很小,挤在一堆条文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昨天确实没仔细看。
他信了母亲的话,信了妹妹的话,信了那个刘主任的话。
“还有这个。”李梅又翻到一页,“‘乙方自愿放弃对补偿方案提出异议的权利。’表哥说,这条几乎是霸王条款,签了就等于放弃了所有追诉权。”
苏建国觉得喉咙发干,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顺着食道流下去,冻得他胃疼。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所以我被坑了?”
“不是坑,是骗。”李梅说,声音很冷,“而且是精心设计的骗局。从补偿面积,到单价,到付款方式,到免责条款,每一步都算好了。苏建国,你妹妹和妹夫,是铁了心要吃定你。”
苏建国放下水杯,玻璃杯底磕在柜台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妈知道吗?”他问。
李梅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妈当然知道。
妈坐在那儿,看着女儿女婿拿出这样一份协议,看着儿子签下名字。
妈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掰着橘子,一片一片,慢慢地撕着白色的橘络。
“我要给妈打电话。”苏建国拿出手机。
李梅按住了他的手:“你现在打,说什么?说你女儿骗你?说你女婿坑你?你觉得妈会信你,还是信他们?”
苏建国的手僵住了。
电话拨了出去,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他心上。
响了七八声,终于接了。
是苏晓玲的声音,背景很吵,好像在外面。
“喂,哥?什么事啊?”
苏建国深吸一口气:“妈呢?”
“妈在试衣服呢,我们逛商场。哥,你别说,妈穿那件羊绒大衣真好看,才两千八,我给她买了。”
苏建国握紧了手机:“让妈接电话。”
“妈正试衣服呢,不方便。你有事跟我说,我转告她。”
“我说,让妈接电话!”苏建国提高了音量。
柜台前正好有客人进来,被他吓了一跳,又退出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赵秀芳的声音,有点喘,好像刚从试衣间出来。
“建国啊,怎么了?”
“妈。”苏建国尽量让声音平稳,“拆迁协议,您仔细看了吗?”
“看了啊,怎么了?”
“那上面有些条款,不太对劲。补偿面积少了,还有一条说钱都打到王志强卡上,我……”
“建国。”赵秀芳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下来。
“协议是当着我的面签的,你也签了字。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不相信你妹妹,还是不相信我这个妈?”
“我不是不相信您,我是说……”
“别说了。”赵秀芳的语气很重,“钱的事,我已经定了。五十万,一分不会少你的。但你现在这样,让我很寒心。晓玲是你亲妹妹,志强是你妹夫,他们会害你吗?”
苏建国想说,会。
但他没说出口。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协议应该更公平一点,毕竟老房子是爸留下的,我……”
“你爸留下的房子,是留给我的!”赵秀芳突然激动起来,“我还没死呢,这房子怎么分,我说了算!你要是不满意,当初就别签字!现在字签了,钱也拿了,你又来说这些,你让你妹妹怎么做人?让我怎么做人?”
苏建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亲会是这个反应。
“妈,我只拿了三万,那五十万……”
“五十万我会给你的!我说了会给就会给!你急什么?怕我死了不认账?”赵秀芳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我累了,不想说了。你在南方好好过日子,别想这些有的没的。钱到了我会让晓玲转给你,就这样。”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苏建国的耳膜上。
他放下手机,手在抖。
李梅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协议复印件,慢慢收进了文件袋。
“表哥说,”她轻声说,“如果你想起诉,他可以帮你。但需要证据,需要时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会和你妈,和你妹妹,彻底撕破脸。”
苏建国笑了,笑得很苦。
撕破脸?
脸不是早就撕破了吗?
从母亲掰着橘子,只给妹妹不给他开始。
从妹妹用两百块钱打发他开始。
从那份协议摆在他面前,母亲催着他签字开始。
脸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现在连这层皮,也要被撕下来了。
“让我想想。”苏建国说。
李梅点点头,没再逼他。
那天下午,便利店没什么生意,苏建国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人来人往。
有个女人牵着小女孩路过,女孩吵着要吃冰淇淋,女人说天冷不能吃,女孩就哭。
女人蹲下来,给女孩擦眼泪,轻声哄着。
苏建国想起小轩小时候,也这样闹过。
那时候他们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夏天热得像蒸笼,小轩哭闹,他抱着孩子在阳台上走来走去,唱不成调的歌。
李梅在流水线上夜班,天亮才回来,眼睛都是红的。
那时候他想,等有钱了,就租个有空调的房子。
后来有钱了,租了有空调的房子。
又想,等有钱了,就买自己的房子。
现在,五十万在望,却又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
苏建国以为是李梅,点开,却是家族群的消息。
群名叫“幸福一家人”,是苏晓玲建的,里面有母亲,有他,有妹妹妹夫,还有几个堂亲表亲。
苏晓玲发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和母亲在商场的合影,母亲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笑得很开心。
第二张是购物小票,长长的一串,最下面总金额:八千六百元。
第三张是打包好的各种衣服鞋子,堆了满满一沙发。
配文:“带妈买买买,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妈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差点哭了。做女儿的,能让妈开心,花多少钱都值。”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
大表姐:“晓玲真孝顺,阿姨好福气。”
二表哥:“还是女儿贴心,儿子都白养。”
三表妹:“姐,这大衣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苏晓玲一一回复,语气亲热又自然。
苏建国盯着手机屏幕,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头晕。
他想起昨天,母亲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袖口都磨得起球了。
他说要给母亲买件新的,母亲说不用,旧衣服穿着舒服。
现在,妹妹带着母亲买了八千多块钱的衣服,母亲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
到底是母亲变了,还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母亲?
苏建国关掉微信,把手机反扣在柜台上。
他不想看,不想听,不想知道。
但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晓玲的私信。
一张照片,是辆新车,白色的奔驰,停在4S店门口,车上还系着红绸带。
配文:“哥,你看,志强给我买的新车,漂亮吧?等过阵子钱到账了,我们打算再换套大房子,把妈接过去一起住。妈说了,以后就指望我们养老了,你就在南方好好过,不用操心。”
苏建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打了一行字。
“妈身体还好吗?”
发送。
苏晓玲几乎是秒回:“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今天逛了一下午都不累。哥你就放心吧,有我在,妈肯定长命百岁。”
放心?
苏建国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门外。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匆匆回家的人脸上。
每个人都有一个家要回。
而他苏建国的家,在两千多里外,在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房子里。
那房子很快就要被推倒了。
连带着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念想,一起被推倒,埋进土里。
晚上回家,小轩已经回来了,正在写作业。
十三岁的少年,趴在餐桌上,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随着写字的动作一颤一颤。
“爸,你回来了。”小轩头也不抬。
“嗯。”苏建国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
“作业多吗?”
“还行,就是数学有点难。”小轩皱着眉,咬着笔头。
苏建国在他旁边坐下:“哪道题?爸看看。”
那是一道几何题,求阴影部分的面积。
苏建国看了半天,发现自己不会。
他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二十多年,学的那些东西,早还给老师了。
“我也不会。”他老实说。
小轩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失望,但很快又低下头:“那我问老师吧。”
苏建国心里一酸。
如果他当年上了大学,如果他有份体面的工作,如果他能辅导儿子作业。
如果他不是个开便利店的,如果他能像别的父亲一样,在孩子心里是座山。
“爸。”小轩突然抬起头,“我们老师说要交下学期的资料费,五百。”
“嗯,明天给你。”
“还有,下个月学校组织冬令营,去哈尔滨,三千八。”
苏建国的手顿了一下。
三千八,他便利店半个月的利润。
“想去吗?”他问。
小轩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太贵了,要不就算了。”
“想去就去。”苏建国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小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苏建国看见,儿子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苏建国失眠了。
他躺在李梅身边,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朵梅花。
他看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
夜很深了,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大部分窗户都黑了。
苏建国点了根烟,他戒烟很久了,但今天特别想抽。
烟是廉价的黄山,抽一口,呛得他咳嗽。
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
“怎么了?”李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醒了,穿着睡衣走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睡不着。”苏建国说。
李梅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身边,看着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
那些灯一闪一闪的,像城市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众生。
“小轩冬令营的钱,我出。”李梅突然说。
“我有。”
“你有是你的。”李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是他妈,我也有责任。”
苏建国转头看她,夜色中,李梅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李梅,”他说,“如果我一定要争那笔钱,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计较?”
李梅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她说,“那是你应得的。你不争,别人不会说你大方,只会说你傻。”
苏建国吸了口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但我妈……”
“你妈选择了你妹妹。”李梅打断他,“从她让你签字那一刻起,她就选择了。苏建国,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苏建国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吸了口烟,吸得太猛,呛出了眼泪。
“我想好了。”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我要争。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争口气。”
李梅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陪你。”
三个字,很简单,但苏建国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有力量的话。
第二天,苏建国给大表哥打了电话。
大表哥是李梅那边的亲戚,在老家法院工作,虽然不是律师,但懂一些。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大表哥听完,沉默了很久。
“建国,这事不好办。”大表哥说,“协议你签了字,就具有效力。除非你能证明签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或者重大误解,否则很难推翻。”
“可他们确实骗了我!”苏建国有些激动,“面积少算了,价格压低了,这些都可以查!”
“是可以查,但需要证据。而且,就算查出来,最多是补差价。但钱已经打到王志强卡上,他如果不给,你还是要打官司。打官司要时间,要钱,而且……”
大表哥顿了顿,“而且对方是你亲妹妹,你妈还在。真闹上法庭,你在老家那边的名声就全毁了。亲戚朋友会怎么说你?为了钱跟亲妹妹打官司,连妈都不要了。”
苏建国握紧了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那就这么算了?五十万,不,是几百万,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表哥叹气,“我的建议是,你先收集证据。面积、单价、协议里的问题,能收集多少收集多少。然后,去找拆迁办,找当初那个刘主任,看能不能协商解决。如果不行,再考虑法律途径。但建国,你得想清楚,这条路一旦走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建国挂了电话,站在便利店的柜台后,看着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心里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下午,他给拆迁办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很客气,但一听是咨询拆迁款的事,语气就变了。
“您是苏建国先生是吧?您家的协议已经签了,款项会在规定时间内打到指定账户。具体问题,请咨询您的家庭代表王志强先生。”
“我想问补偿面积的事,我家房子……”
“对不起,具体问题我们无法向非家庭代表透露。如果您有疑问,请让家庭代表联系我们。”
电话挂了。
苏建国再打,没人接了。
他坐在柜台后,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心里也一点点暗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老家的区号。
苏建国接起来:“喂?”
“是苏建国先生吗?”是个男声,很年轻。
“是我,您哪位?”
“我是老城区改造项目指挥部的,我姓周。关于您家房子的拆迁补偿,有些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
苏建国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什么情况?”
“电话里说不方便,您最近方便回老家一趟吗?有些文件需要您亲自确认。”
苏建国的手心里出了汗。
“是协议有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先生,您最好回来一趟。有些事,当面说比较清楚。”
第三章
三天后,苏建国又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这次是他一个人,李梅要照顾小轩,还要看店,走不开。
“有事给我打电话。”李梅送他上车时,只说了这一句。
但苏建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心,也看到了某种决心。
火车开动时,他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回去一趟,有点事。”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两个小时后,苏晓玲才回:“什么事?不是才回来过吗?”
苏建国没回。
他关掉微信,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冬天,地里没什么庄稼,光秃秃的一片,偶尔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孤零零地站着。
像他一样。
到站是下午三点,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
苏建国没告诉任何人他回来,直接去了拆迁指挥部。
还是那个板房,门口挂的牌子被风吹得有点歪。
他推门进去,里面人不多,只有两三个人在排队。
“请问,周先生在吗?”他问门口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哪个周先生?”
“周……”苏建国这才发现,他连对方全名都不知道。
“就是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回来一趟的周先生。”
女孩想了想:“哦,你说周工吧?在里间,左转第二个办公室。”
苏建国道了谢,往里走。
走廊很窄,两边堆满了文件和图纸,空气里有股灰尘和复印纸混合的味道。
他找到第二个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个情况必须上报,瞒不住的。”
“我知道,但王副主任那边……”
“王副主任也得按规定来。四百多万的补偿款,差出去一百多平,这要是查出来,谁担得起责任?”
苏建国心里一紧,敲了敲门。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请进。”
苏建国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小,只有两张办公桌,面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份文件。
“请问哪位是周先生?”苏建国问。
年轻的那个站起来:“我是周明,您是苏建国先生?”
“是我。”
周明打量了他几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苏建国坐下,心跳得有点快。
“苏先生,您家是向阳街37号2单元201,户主是赵秀芳,对吧?”
“对。”
“房产证上还有您的名字,苏建国,对吧?”
“对。”
周明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袋,抽出几张纸。
“苏先生,您看看这个。”
苏建国接过,是房屋测绘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看不太懂。
“这是什么?”
“这是您家房子的原始测绘数据。”周明指着其中一行,“建筑面积,78.6平方米。阳台,8.2平方米。自建厨房,23.5平方米。总使用面积,110.3平方米。”
苏建国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但协议上写的是118平方米。”他说。
“对。”周明推了推眼镜,“118平方米,这是补偿面积,不是使用面积。按照政策,补偿面积要在使用面积基础上,乘以一个系数。您家这种老房子,系数是1.3。110.3乘以1.3,是143.39平方米。四舍五入,应该是143平方米。”
143平方米。
苏建国的心跳停了一拍。
“可协议上是118平方米。”他重复道,声音有些发干。
“对,差了25平方米。”周明看着他,“一平方米四万二,二十五平方米,是一百零五万。”
一百零五万。
苏建国的手开始抖,纸张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周明和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眼。
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沉:“苏先生,我姓刘,是测绘组的负责人。这件事,我们也是刚发现。您家的原始档案,被人动过手脚。”
“动过手脚?”
“对。”刘负责人拿出一份文件,是复印件,上面有签字和盖章。
“这是您签的协议附件,上面有房屋面积确认书。但您看这里——”
他指着一行手写字:“乙方确认房屋补偿面积为118平方米,与实际情况相符。”
签字的地方,是“苏建国”三个字。
但那不是他的笔迹。
苏建国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像他的字,但又不太像。他的字更潦草,这个签名很工整,工整得像是刻意模仿的。
“这不是我签的。”他说。
“我们猜也不是。”周明说,“但当时签协议时,您在场,您母亲
在场,还有您妹妹和妹夫。如果这不是您签的,会是谁签的?”
苏建国想起了那天。
想起了那份厚厚的协议,想起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想起了刘主任指着的那些空白处。
“这里,还有这里,签个字就行。”
他签了,在几个地方签了。
但他不记得有没有签过这份“面积确认书”。
也许签了,也许没签,当时太乱,他记不清了。
“而且,”刘负责人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补偿单价确认单。您看,这里写的是四万二一平。但按照政策,第一批签约的住户,奖励之后应该是四万五一平。又差了三千,143平,是四十二万九千。”
苏建国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一百零五万加四十二万九千,是一百四十七万九千。
将近一百五十万。
“所以,”他慢慢地说,“所以我应该得到的补偿款,是143平乘以四万五,是六百四十三万五千。但协议上是118平乘以四万二,是四百九十五万六千。实际到手四百五十万。我少拿了一百九十三万五千。”
“差不多是这个数。”周明说,声音有些艰涩。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嗡嗡声。
苏建国坐在椅子上,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一百九十三万五千。
他在南方打工二十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所有积蓄加起来,不到八十万。
而他的亲妹妹,亲妹夫,用一纸协议,就从他手里拿走了将近两百万。
不,不止。
还有母亲的那份。
母亲占一半,是七十一平半,按四万五算,是三百二十一万七千五。
但母亲能拿到多少?
苏建国突然不敢想。
“苏先生,”周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同情,“这件事,我们会上报。但需要您配合,提供一些证据。比如,证明那个签名不是您签的。还有,证明您对实际补偿面积和单价不知情。”
“怎么证明?”苏建国问,声音很飘。
“笔迹鉴定。但需要时间,也需要钱。而且……”周明顿了顿,“如果走法律程序,您得起诉。起诉的对象,可能是您妹妹,也可能是拆迁办,或者两者都有。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也很……伤感情。”
伤感情。
苏建国想笑。
感情?
他们对他还有感情吗?
从母亲掰橘子只给妹妹开始,从妹妹用两百块钱打发他开始,从那份协议摆在他面前开始。
感情早就没了,碎了一地,像玻璃渣,踩上去,扎得脚底流血。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但请尽快。”周明说,“拆迁款会在一个月内拨付,一旦钱打出去,再追回就很难了。”
苏建国站起来,腿有些软,他扶了下桌子。
“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刘负责人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临出门前,周明突然说:“苏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您妹妹和妹夫,跟指挥部的王副主任,走得很近。王副主任,是负责审批补偿方案的。”
苏建国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补偿面积少了。
为什么单价低了。
为什么钱要打到王志强的卡上。
为什么母亲催着他签字。
都是一场戏。
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戏。
而他,是戏里那个唯一的傻子。
从指挥部出来,天开始飘雪。
很小很细的雪,落在脸上,凉凉的。
苏建国站在路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老街上,落在那些即将被拆除的房子上。
这条街,他走了四十五年。
从光着屁股在街上跑,到背着书包上学,到拉着行李箱去远方。
现在,这条街也要没了。
连带着他的过去,他的记忆,他以为的亲情,一起没了。
手机响了,是苏晓玲。
苏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断了,才接起来。
“喂?”
“哥,你回来了?”苏晓玲的声音很欢快,背景有音乐声,好像在商场或者餐厅。
“嗯。”
“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妈今天还念叨你呢。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我有点事,办完就走。”
“走?这都几点了,还走什么走。晚上来家里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红烧肉。
苏建国记得,小时候家里穷,一个月吃一次肉。
每次母亲做红烧肉,他和妹妹就守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
肉炖好了,母亲先给父亲夹一块,然后给妹妹夹一块,最后给他夹一块。
妹妹的碗里总是肉多,他的碗里总是土豆多。
他问过母亲,为什么妹妹的肉多。
母亲说:“妹妹小,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
这一让,就让了四十五年。
“我不去了。”苏建国说,“晚上还有事。”
苏晓玲沉默了几秒,语气变了:“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气妈只给你三万?我都说了,那五十万会给你,你急什么?”
“我不是气这个。”
“那你气什么?气我带妈买衣服?气我给妈花钱?”苏晓玲的声音尖起来,“苏建国,妈养你那么大,我花点钱让妈享享福,怎么了?你就这么见不得妈好?”
苏建国握着手机,手很冷,但心更冷。
“晓玲,”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害怕。
“老房子的补偿面积,应该是143平,不是118平。补偿单价应该是四万五,不是四万二。这些,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背景音乐还在响,是首流行歌,欢快的节奏,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过了很久,苏晓玲的声音才传过来,很轻,很冷。
“哥,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拆迁指挥部的人。”苏建国说,“我刚从那儿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苏晓玲笑了,笑声很干,很假。
“哥,那些人说话能信吗?他们就是为了推卸责任。咱们签协议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现在反悔,算什么?”
“我没反悔。”苏建国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那二十五平去哪了?那每平三千的差价去哪了?还有,那份面积确认书,是谁替我签的字?”
“苏建国!”苏晓玲突然尖叫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怀疑志强?我们是那种人吗?妈还在呢,你就这么污蔑你亲妹妹?”
“我没污蔑,我只是在问事实。”
“事实就是你签了协议,拿了钱,现在看到钱多,又后悔了!”苏晓玲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苏建国,我告诉你,协议是你自己签的,没人逼你!你现在想反悔,没门!有本事你去告,看谁能赢!”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锤子,砸在苏建国心上。
他站在雪里,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世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像在敲一口即将被埋葬的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苏建国看着屏幕上那个“妈”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妈。”
“建国,”赵秀芳的声音很疲惫,也很冷,“你跟晓玲吵什么?”
“我没吵,我只是在问一些事实。”
“什么事实不事实的,我听不懂。我就问你,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家了?是不是非要闹得鸡飞狗跳,你才满意?”
苏建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窖里。
“妈,”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您告诉我,那份协议,您真的不知道有问题吗?”
赵秀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建国以为电话断了。
“建国,”赵秀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老了十岁。
“妈老了,没几年活头了。晓玲和志强答应我,以后给我养老,送我走。你呢?你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我能指望你吗?”
“我可以接您过去……”
“我不去!”赵秀芳突然激动起来,“南方湿气重,我住不惯!我在老家住了一辈子,死也要死在这儿!建国,你就当可怜可怜妈,行吗?那钱,给晓玲就给她了,她是你亲妹妹,不会亏待你的。五十万,不少了,够你在南方付个首付了。你就让让她,行吗?”
苏建国闭上眼睛,雪花落在眼皮上,化成水,像眼泪。
“妈,”他说,“我不是要争钱,我是要争个公道。爸留下的房子,有我的份。我应得的,我要拿回来。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这是对和错的问题。”
“对和错?”赵秀芳笑了,笑声很凄凉,“这世上哪有什么对错,只有亲疏远近。建国,妈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非要闹?”
“我不是闹,我只是想要回我应得的。”
“好,好,好。”赵秀芳连说三个好,然后挂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再一次响起。
苏建国放下手机,站在大雪里,站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白了。
他转身,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脚印留在雪地上,很深,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就像他在这座城市留下的所有痕迹,很快,就会被推土机碾平,被新楼覆盖。
什么都不剩。
火车是晚上十一点的,他买了票,坐在候车室里等。
候车室很冷,暖气不太足,人不多,都蜷在椅子上睡觉。
苏建国拿出手机,给李梅发了条微信。
“我今晚回去。”
李梅很快回:“谈得怎么样?”
苏建国看着那行字,很久,才打字。
“回家说。”
他放下手机,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
灯管有些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苏先生,我是周明。有件事忘了告诉您,您家房子补偿面积的问题,我们查了原始档案,发现不只是面积和单价的问题。您家房子所在的楼栋,属于历史保护建筑,有额外的保护性补偿,每平再加五千。也就是说,实际补偿单价应该是五万一平。这件事,王副主任批了文件,但文件被压下了,没有录入系统。您最好尽快决定,是否要追究。如果追究,请保留好所有证据,包括我们的通话记录。另外,这件事不要让王副主任知道,他背景很深。祝您好运。”
苏建国盯着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握得指节发白。
历史保护建筑。
每平再加五千。
143平,再加七十一万五千。
六百四十三万五千,再加七十一万五千,是七百一十五万。
而协议上的四百九十五万六千。
差了二百一十九万四千。
二百一十九万四千。
苏建国突然笑了,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睡觉的人被吵醒,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他止住笑,但肩膀还在抖。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荒诞。
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荒诞。
他的亲妹妹,亲妹夫,连同那个什么王副主任,从他手里,拿走了二百多万。
而他,揣着三万块钱,坐在冰冷的候车室里,等着回南方的火车。
等着回到那个租来的,七十平的房子里。
等着继续开他的便利店,一个月赚四五千,付两千八的房租,给儿子交三千八的冬令营费。
等着五十万的那个承诺,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承诺。
火车来了。
苏建国站起来,提着行李,走进车厢。
车厢里很暖和,人很多,挤挤挨挨的,充斥着泡面、汗水和脚臭的味道。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放下行李,坐下。
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火车开动了,缓缓驶出站台。
站台的灯光在雪中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苏建国看着那些光晕,看着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市,一点点后退,变小,最终消失在夜色和风雪里。
他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至少,在他拿回属于他的东西之前,不会回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周明的短信。
“苏先生,忘了说,历史保护建筑的补偿,需要户主本人申请。申请截止日期是下周。如果您不申请,这笔钱会被退回财政。您考虑清楚。”
苏建国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大表哥的号码。
拨通。
“表哥,”他说,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惊讶。
“我要起诉。起诉我妹妹,起诉我妹夫,起诉拆迁办。我需要律师,需要证据,需要一切能帮助我打赢这场官司的东西。你能帮我吗?”
电话那头,大表哥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能。但建国,你得想清楚,这条路,很难走。”
“我想清楚了。”苏建国说,看着窗外飞逝的雪夜。
“再难,我也要走。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告诉我妈,告诉我妹,告诉所有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苏建国,不是傻子。”
第四章
起诉的过程,比苏建国想象的更艰难。
大表哥给他介绍了律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快,一看就是很精明的那种人。
“你这个案子,难点有几个。”陈律师在律所的会议室里,摊开一叠文件。
“第一,你签了协议。虽然你说有些条款你不知道,有些签字不是你签的,但要证明这一点,需要笔迹鉴定。鉴定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可能会说你是事后反悔,故意不认。”
苏建国点头:“我能等。”
“第二,你母亲的态度。”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她是房产证上的另一个共有人,她的证词很重要。但从你描述的情况看,她不会站在你这边。”
苏建国沉默了。
母亲不会站在他这边。
从她说“你就当可怜可怜妈”那一刻起,就不会了。
“第三,拆迁办那边。”陈律师继续说,“那个王副主任,既然敢做这种事,肯定有他的关系网。我们要告,不只是告你妹妹妹夫,还要告拆迁办,告那个王副主任。这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阻力会很大。”
“有多大?”
“很大。”陈律师看着他,“可能会拖很久,一年,两年,甚至更久。而且,就算赢了,执行也是个问题。钱在王志强卡上,他如果转移了,或者花掉了,你要追回来,很难。”
苏建国握紧了拳头。
“那,赢的几率有多大?”
陈律师想了想:“五五开。如果你能拿到关键证据,比如那份被压下的历史保护建筑补偿文件,比如王副主任和你妹夫往来的证据,那胜算会大很多。但这些东西,不好拿。”
“我去拿。”苏建国说。
陈律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苏先生,你让我想起我经手过的另一个案子。也是兄弟争产,打了三年,最后赢了,但兄弟反目,老母亲气得住进医院。值得吗?”
苏建国也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陈律师,我不是要争产。我是要拿回我应得的。如果我连应得的都不敢要,那我这辈子,就真的白活了。”
陈律师点点头,没再劝。
“好,那我们就开始。第一步,收集证据。你回一趟老家,想办法拿到原始档案的复印件,还有那份历史保护建筑补偿的申请文件。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苏建国又回了老家。
这次,他没告诉任何人,住在一家小旅馆里,三十块钱一晚,房间很窄,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厕所是公用的。
他去了城建档案馆,以房屋产权人的身份,申请调阅老房子的原始档案。
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听说他要调档案,看了他一眼。
“向阳街37号?那一片不是要拆了吗?”
“是,所以想看看原始资料。”苏建国说。
大姐在电脑上查了查,然后说:“你等等,我找找。”
她进了里间,过了大概十分钟,拿着一份文件出来。
“找到了,但只有基本信息。详细的测绘档案,被拆迁指挥部调走了。”
苏建国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调走的?”
“上周。”大姐看了看记录,“王副主任亲自来调的,说拆迁要用。”
王副主任。
又是他。
“我能看看调阅记录吗?”
大姐犹豫了一下:“这个……不太方便。”
苏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悄悄塞过去。
“大姐,帮帮忙,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现在有点纠纷,我就想看看原始资料。”
大姐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脸色缓和了些。
“你等等。”
她又进了里间,这次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调阅记录的复印件,你赶紧看,看完我还得收回去。”
苏建国接过来,是张表格,上面有调阅人签字:王建军。
调阅日期:两周前。
也就是他第一次去拆迁指挥部的前一周。
文件去向:拆迁指挥部,王建军副主任处。
“大姐,我能拍个照吗?”苏建国问。
大姐看了看四周,点点头:“快点。”
苏建国拿出手机,拍了照,连拍了好几张,确保清晰。
“谢谢大姐。”
从档案馆出来,苏建国去了市文物局。
老城区改造,涉及历史保护建筑,文物局应该有记录。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听说他要查向阳街37号,很热情。
“那栋楼啊,我知道,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有点年头了。怎么,你家在那儿?”
“是,要拆迁了,想看看有没有保护政策。”
“有有有。”小伙子在电脑上查了查,“喏,这儿呢。向阳街37号,三层红砖楼,建于1932年,属于三级历史保护建筑。按规定,拆迁时有额外补偿,每平米加五千。”
“那这个补偿,需要申请吗?”
“需要,户主申请,我们这边审批,然后报到拆迁指挥部,纳入补偿方案。”小伙子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家申请了吗?截止日期是明天,再不申请就过期了。”
苏建国的心跳加快了。
“还没申请。现在申请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填个表就行。”小伙子拿出一张表格,“你是户主?”
“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
“那行,你填吧。”
苏建国填了表,很简单的表格,姓名,身份证号,房产地址,申请事项。
填完,小伙子盖了章,给他一份回执。
“这个你收好,原件我们留档,会转到拆迁指挥部。大概一周左右,补偿款就会下来。”
“一周?”苏建国愣住了,“不是说要等三个月吗?”
“那是普通补偿。历史保护建筑的补偿是单独的,走绿色通道,很快。”小伙子笑着说,“你不知道吗?王副主任没跟你说?”
苏建国摇摇头。
“那你得去问问他。”小伙子说,“这补偿还是他提出来的呢,说这片老房子有历史价值,应该多补点。没想到你家就在那儿,真是巧了。”
巧?
苏建国心里冷笑。
不是巧,是王副主任早就知道,但他压着不说。
因为说了,就要多补七十一万五千。
而这七十一万五千,本该是他的。
从文物局出来,苏建国又去了趟拆迁指挥部。
这次,他没找周明,也没找刘负责人,直接去了王副主任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副主任办公室”。
他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有点发福,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
“王副主任?”苏建国问。
“我是,你是?”王副主任抬起头,打量着他。
“我是苏建国,向阳街37号的户主。”
王副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哦,苏先生啊,请坐请坐。你家协议不是签了吗?还有什么问题?”
苏建国在他对面坐下,看着这个男人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轻描淡写地,从他手里拿走了二百多万。
“王副主任,我来是想问问,历史保护建筑的补偿,是怎么回事?”
王副主任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什么历史保护建筑?我不清楚。你家房子就是普通住宅,没有这个补偿。”
“可我去文物局问了,他们说有,每平加五千。”苏建国拿出那份回执,放在桌上。
王副主任看了一眼,眼神闪烁。
“哦,你说那个啊。那个是误传,已经取消了。指挥部研究过了,那片房子不符合保护标准,所以没有这个补偿。”
“取消了?什么时候取消的?”
“上周。”王副主任说得很快,“指挥部开会决定的,文件还没下发,所以你可能不知道。”
苏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王副主任,取消的文件,能给我看看吗?”
王副主任的脸沉了下来。
“苏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只是想看看文件。毕竟涉及一百多万的补偿,我得弄明白。”
“没有文件!”王副主任提高了音量,“内部会议决定,没有文件!苏先生,协议你已经签了,白纸黑字,具有效力。你现在来闹,是没用的。我劝你早点回去,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苏建国没动,只是看着他。
“王副主任,你和王志强,是什么关系?”
王副主任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我妹妹苏晓玲,妹夫王志强,他们没少来找你吧?”
“苏建国!”王副主任拍案而起,“我警告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和王志强只是工作关系,没有任何私交!你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苏建国慢慢站起来,收起那份回执。
“王副主任,你别急。我就是问问。既然没有补偿,那就算了。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我已经向法院起诉了。起诉我妹妹苏晓玲,妹夫王志强,还有你们拆迁指挥部,起诉理由是欺诈,侵占,还有滥用职权。”苏建国一字一句地说,“法院已经受理了,传票应该很快会到。”
王副主任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起诉我们?”
“对。”苏建国说,“所以,那份取消补偿的文件,如果有,请尽快给我。如果没有,也请给我一个书面说明。毕竟,法庭上是要讲证据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着王副主任那张惨白的脸,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王副主任,我还会向纪委举报。举报你滥用职权,侵吞补偿款。你知道,现在查得很严,一查一个准。”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苏建国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稳,很沉。
走出指挥部,天已经黑了。
苏建国站在街边,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很呛,呛得他咳嗽,但他没掐灭,继续抽。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他平时不抽烟的,但今天特别想抽。
抽到第三根时,手机响了。
是苏晓玲。
苏建国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接起来。
“喂?”
“苏建国!”苏晓玲的声音尖得像刀子,“你疯了
“你居然敢去告我们?去告拆迁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苏晓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几乎要撕裂听筒,背景里还能听到母亲赵秀芳压抑的哭泣声。
苏建国把烟按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我在要回我应得的东西。”
“应得的东西?你应得什么?那房子是爸留给妈的!妈愿意给谁就给谁!你一个嫁出去的儿子,凭什么回来分家产?”
苏建国笑了,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晓玲,我是你哥,不是嫁出去的女儿。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法律上我有权利。而且,我从来没想过要全部,我只要我那一半的一半。是你们,连这一半的一半都不想给。”
“你……”苏晓玲被噎住了,喘了几口气,突然换了个语气,软了下来。
“哥,咱们别闹了行不行?一家人闹上法庭,多难看啊。妈都气病了,现在在床上躺着呢。你就不能为妈想想?”
“妈病了?”苏建国心里一紧。
“可不是吗!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晚饭都没吃。志强去请了社区医生来看,说是急火攻心,要静养。哥,妈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心里过得去吗?”
苏建国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妹妹的手段,用母亲的身体来压他。
从小到大,这一招百试百灵。
只要母亲一哭,一病,他就得让步。
“哥,”苏晓玲的声音更软了,甚至带上了哭腔。
“算我求你了,撤诉吧。那五十万,我马上打给你,不,六十万,我给你加十万。剩下的钱,就当是给妈养老的,行吗?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你真要把妈气出个好歹,这辈子你能安心吗?”
苏建国看着街对面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像一颗模糊的眼泪。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发烧,母亲整夜不睡,用温水给他擦身子,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了父亲去世那天,母亲抱着他和妹妹,说:“以后咱们娘仨,要好好过。”
他想起了他去南方打工那天,母亲在火车站,踮着脚往车厢里看,直到火车开走,她还站在那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妈在吗?”他问。
“在,在床上躺着呢,我让她接电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赵秀芳虚弱的声音。
“建国……”
“妈,您真病了?”
“嗯,头昏,浑身没劲。”赵秀芳的声音很轻,很飘,“建国啊,妈求你了,别闹了。妈就你们两个孩子,你们闹成这样,妈心里跟刀割一样。那钱,妈不要了,都给你,行吗?你别告你妹妹,她是你亲妹妹啊……”
苏建国的喉咙发紧。
“妈,我不是要告妹妹,我是要告那些坑咱们的人。房子该赔多少,就赔多少。咱们不能让人欺负了,还不吭声。”
“什么欺负不欺负的,都是自家人……”赵秀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建国,你就听妈一次,行吗?妈活不了几年了,就想看着你们兄妹和睦。钱再多,能有亲情重要吗?”
亲情。
苏建国心里那点柔软,一点点冷了下去。
“妈,”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如果亲情就是让一个人吃哑巴亏,让另一个人占尽便宜,那这样的亲情,我不要也罢。”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赵秀芳的声音才传过来,很冷,很陌生。
“好,苏建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妈管不了你了。你要告,就去告吧。但妈告诉你,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儿子。你妹妹也没你这个哥。这个家,你再也别回来了。”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建国握着手机,站在街边,站了很久。
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觉得,心里更冷。
冷得结了一层冰,厚厚的,再也化不开了。
他回到小旅馆,房间里的灯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悬在天花板上,发出昏黄的光。
他坐在床上,看着斑驳的墙壁,看着掉漆的桌子,看着窗户外黑漆漆的夜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梅。
苏建国接起来,没说话。
“建国?”李梅的声音有些担心。
“嗯。”
“你那边……怎么样?”
苏建国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
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建国,”李梅说,声音很轻,“你做得对。”
苏建国鼻子一酸。
“我妈说,没我这个儿子了。”
“她说气话。”李梅说,“等她冷静下来,会想明白的。”
“不会了。”苏建国摇摇头,虽然李梅看不见,“我妈那个人,我了解。她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从她选择站在妹妹那边开始,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
李梅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小轩呢?”苏建国问。
“睡了。今天学校考试,考得不错,数学全班第三。他说,等爸爸回来,要给你看卷子。”
苏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烫得他心里发疼。
“李梅,”他说,声音哽咽,“我是不是很失败?四十五岁了,没房子,没存款,连妈和妹妹都不要我了。”
“谁说你失败?”李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你有我,有小轩,我们有家。房子是租的又怎么样?钱少又怎么样?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家。苏建国,你听着,你是我丈夫,是小轩的爸爸,你是我们的天。你不能倒,知道吗?”
苏建国用力点头,用力到脖子发酸。
“我知道。”
“那就好。”李梅的声音软了下来,“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法院。不管多难,我陪你。”
挂了电话,苏建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很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像他心里那道裂痕,再也合不拢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
因为他身后,有妻子,有儿子。
他要为他们,撑起这片天。
第二天一早,苏建国去了法院。
陈律师已经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件。
“材料都准备好了。”陈律师说,“起诉书,证据清单,还有你从档案馆和文物局拿到的材料。另外,我托人查了王志强和王副主任的关系,你猜怎么着?”
“怎么?”
“他们是远房表亲。”陈律师冷笑,“王志强的母亲,和王副主任的妻子,是堂姐妹。这层关系,他们瞒得可真紧。”
苏建国明白了。
难怪王志强能拿到那么“好”的条件。
难怪王副主任愿意帮他压文件。
原来是一家人。
“还有,”陈律师压低声音,“我查到,王志强上周在城南买了套别墅,全款,四百八十万。付款时间,正好是拆迁款到账的第二天。”
苏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四百八十万。
拆迁款总共四百五十万,他拿了三万,母亲那边不知道拿了多少。
但王志强能全款买四百八十万的别墅,说明他拿到的,远不止协议上的数目。
“钱是哪来的?”苏建国问。
“不清楚,但很可疑。”陈律师说,“我已经申请调查他的银行流水了。如果证明他用的是拆迁款,而且是挪用了你应得的部分,那这个案子,咱们赢定了。”
两人走进法院,立案庭的人很多,排了很长的队。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皱了皱眉。
“家庭纠纷?”
“不止。”陈律师说,“涉及拆迁补偿欺诈,还有公职人员滥用职权。”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问,收了材料,开了回执。
“等通知吧,大概一周左右,会安排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再开庭。”
从法院出来,苏建国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块石头,还没落地。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陈律师。
“等。”陈律师说,“等法院通知,等对方反应。另外,你最好回南方去,别在这儿待着。我怕他们狗急跳墙,对你不利。”
苏建国点点头。
他买了当天下午的火车票,准备回南方。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他路过老房子。
不,现在已经不是老房子了。
是一片废墟。
推土机已经开进来了,把那些红砖楼推倒,砖块、瓦砾、断掉的房梁,堆成小山。
他站在废墟前,看着那片他出生、长大的地方,现在变成一堆垃圾。
父亲搭的小厨房,没了。
他刻身高线的墙,没了。
窗台上那些奖状,没了。
什么都没了。
就像他和这个家的联系,断了,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喂,干什么的?这儿不能进!”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朝他挥手。
苏建国没动,只是看着那片废墟。
“我在这儿住了四十五年。”他说,声音很轻。
工头愣了一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缓和了些。
“老住户啊?那更得离远点了,这儿危险。拆迁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想开点。”
苏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可有些东西,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转身,往火车站走。
没回头。
回南方的火车上,苏建国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周明发来的。
“苏先生,王副主任被停职调查了。纪委的人今天上午来的,带走了很多文件。你申请历史保护建筑补偿的事,已经被重新提上日程。另外,王志强买别墅的事,也被查了。你保重。”
苏建国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
有些事,知道了就好,不必记住。
一周后,法院的通知来了,安排在下周一调解。
苏建国又回了老家,这次,李梅陪他一起。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李梅说,“我们是夫妻,有事一起扛。”
调解安排在法院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苏建国和李梅到的时候,苏晓玲和王志强已经到了。
母亲赵秀芳也来了,坐在轮椅上,由一个护工推着。
她看起来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睛深陷,看到苏建国,眼神闪了闪,但没说话。
“妈。”苏建国叫了一声。
赵秀芳别过脸,没理他。
苏晓玲冷笑一声:“还知道叫妈?把妈气成这样,你满意了?”
苏建国没理她,扶着李梅坐下。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看起来很和善。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开始。今天主要是调解家庭纠纷,希望双方能心平气和地谈,解决问题。”
“没什么好谈的。”苏晓玲率先开口,“协议是他自己签的,钱是他自己同意给的。现在反悔,就是耍无赖!”
“苏晓玲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调解员皱了皱眉。
“我说的是事实!”苏晓玲激动起来,“法官,您评评理。我们家房子拆迁,我哥在南方,二十年没管过家里的事。妈生病,他不在。房子漏水,他不在。现在有钱分了,他回来了,要分钱。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吗?”
“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苏建国平静地说,“我有权利分。”
“你有什么权利?你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妈是我养的,房子是我修的,你做什么了?哦,对了,你寄过钱。一个月寄多少?一千?两千?够干什么的?”
“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寄回家两千五。”苏建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自己留三百,吃饭,坐车,租房。你上大学的学费,一年八千,四年三万二,是我出的。你结婚,我包了两万红包。妈做手术,我出了六万。这些,你忘了?”
苏晓玲的脸涨红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什么翻!那些钱,是你当哥的应该给的!怎么,现在要算账了?行啊,算!妈养你那么大,花了多少钱?你算得清吗?”
“够了!”赵秀芳突然出声,声音嘶哑。
所有人都看向她。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手紧紧抓着扶手,手指关节发白。
“建国,”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妈最后问你一次,你非要闹到底吗?”
苏建国也看着她,看着母亲苍老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疲惫和失望。
“妈,我不是闹。我只是想要个公道。”
“公道?”赵秀芳笑了,笑得很凄凉,“这世上哪有公道?只有手心手背。建国,你是妈的儿子,晓玲是妈的女儿,你们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希望你们好,希望你们和睦。钱再多,能买来亲情吗?”
“妈,”苏建国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看着她。
“如果亲情就是让我吃哑巴亏,让妹妹占尽便宜,那这样的亲情,我不想要。我要的亲情,是公平,是互相尊重,是你心里有我这个儿子,而不只是一个提款机。”
赵秀芳的眼泪掉了下来。
“建国,妈心里有你,一直都有。但你常年在外面,妈身边总得有个人。晓玲和志强,他们照顾我,陪我,我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所以你就寒我的心?”苏建国问,声音很轻。
赵秀芳说不出话,只是哭。
苏晓玲冲过来,推开苏建国。
“你干什么?把妈气哭,你满意了?苏建国,我告诉你,今天有我在,你别想拿走一分钱!那钱是妈的,妈愿意给谁就给谁!”
“那钱不只是妈的。”苏建国站起来,看着妹妹,“也有我的。而且,不只是协议上那些。老房子是历史保护建筑,每平应该再加五千补偿。这部分钱,你们根本没告诉我。”
苏晓玲的脸色变了。
“什么历史保护建筑,我不知道!”
“你知道。”苏建国从包里拿出那份文物局的回执,还有他从档案馆拍的照片,放在桌上。
“这是文物局的申请回执,这是原始档案的调阅记录。王副主任亲自调走的档案,压下了补偿文件。王志强,你和王副主任是表亲,这件事,你比谁都清楚吧?”
王志强的脸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纪委已经去查了。”苏建国说,“王副主任被停职调查,你不知道吗?”
王志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晓玲慌了,看向赵秀芳。
“妈,你看他,他污蔑志强!志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赵秀芳看着桌上的文件,又看看儿子,看看女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护工赶紧给她拍背,递水。
调解室一片混乱。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
“安静!都安静!”
等安静下来,调解员看着苏建国。
“苏先生,你这些证据,需要核实。如果属实,那这个案子就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了,涉及欺诈,可能还要移送司法机关。”
苏晓玲尖叫起来:“什么司法机关?我们是一家人!家庭纠纷,凭什么移送司法机关?”
“如果涉及欺诈,就不是家庭纠纷了。”调解员严肃地说,“而且,如果证明公职人员滥用职权,问题更严重。”
苏晓玲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王志强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手心里全是汗。
赵秀芳看着这一切,突然笑了,笑声很苍凉。
“报应,都是报应。”
她看向苏建国,眼神空洞。
“建国,妈对不起你。妈知道那房子该有你的一份,妈知道晓玲和志强做得不对。但妈老了,怕孤单,怕没人管。晓玲说,只要我听她的,她就给我养老,送我走。妈怕啊,怕死了没人收尸,怕变成孤魂野鬼……”
苏建国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妈,您是我妈,我能不管您吗?我说过接您过去,是您不肯。”
“我不去,我不去南方……”赵秀芳摇着头,眼泪不停地流。
“那我就回来。”苏建国说,“我可以把店盘了,回来陪您。妈,我是您儿子,养老送终,是我的责任,不是晓玲拿来要挟您的筹码。”
苏晓玲猛地站起来。
“苏建国,你少在这儿假惺惺!你要真有心,早干嘛去了?现在来说这些,不就是想要钱吗?”
“我要钱,但我也要妈。”苏建国看着她,“晓玲,我问你,如果妈没钱了,你还会这么‘孝顺’吗?你会接妈去你的大别墅住吗?会给她请护工,陪她看病,给她养老吗?”
苏晓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志强拉了她一下,低声说:“别说了。”
调解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赵秀芳压抑的哭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调解员看了看双方,叹了口气。
“这样吧,今天的调解先到这里。给你们三天时间,自己商量。如果商量不成,那就等开庭。但我要提醒你们,一旦开庭,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亲情没了,就真的没了。”
从法院出来,苏晓玲推着赵秀芳,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王志强跟在后面,看了苏建国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苏建国和李梅站在法院门口,看着他们上车,离开。
“回去吧。”李梅握住他的手。
苏建国点点头,但没动。
他在想母亲那句话。
“怕死了没人收尸,怕变成孤魂野鬼。”
原来母亲心里,藏着这么深的恐惧。
而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三天后,苏建国接到调解员的电话。
“苏先生,你妹妹那边同意重新分配拆迁款。按照原始面积143平,单价五万一平计算,总补偿款是七百一十五万。扣除已经领取的部分,剩余款项重新分配。你母亲占百分之五十,你和你妹妹各占百分之二十五。你妹妹愿意退还多拿的部分,并补偿你这些年的损失。你接受吗?”
苏建国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我母亲……怎么说?”
“你母亲同意这个方案。但她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你保证,以后给她养老,每年至少回来陪她一个月。如果你同意,她就搬出你妹妹家,自己住。养老的钱,从她的那部分里出。”
苏建国鼻子一酸。
“我同意。”
“那好,明天来法院签调解协议。”
挂了电话,苏建国坐在便利店的柜台后,看着门外。
阳光很好,照在街上,暖洋洋的。
李梅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谈妥了?”
“嗯。”苏建国把调解员的话说了一遍。
李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还是向着你的。”
苏建国摇摇头。
“她不是向着我,她是怕了。怕妹妹靠不住,怕老了真没人管。但不管怎么样,她是我妈,我该给她养老。”
李梅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法院。
苏晓玲和王志强也在,两人都憔悴了很多,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赵秀芳还是坐着轮椅,但精神好了些,看到苏建国,轻轻点了点头。
调解协议很厚,十几页,详细列了补偿款的重新计算方式,分配方案,还有母亲的养老安排。
苏建国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签了字。
苏晓玲也签了,签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签完字,她看向苏建国,眼神很复杂。
“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苏建国看着她。
“对不起。”苏晓玲说,眼泪掉了下来,“我不该那样对你。我只是……只是怕。怕妈不要我,怕你回来抢走妈。我从小就知道,妈更疼你,爸也更疼你。我只有表现得更懂事,更孝顺,才能得到一点关注。我嫉妒你,恨你,所以才……”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苏建国心里那堵墙,轰然倒塌。
他走过去,抱住妹妹。
“傻丫头,你是我妹妹,我怎么会抢走妈?妈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苏晓玲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秀芳也哭了,护工给她递纸巾,她接过来,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王志强站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
调解员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这就对了,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协议签了,钱会尽快安排退还。苏建国先生,你应得的部分,大概两百六十万左右,一周内会打到你的账户。”
苏建国点点头。
“谢谢。”
从法院出来,苏晓玲推着赵秀芳,走到苏建国面前。
“哥,妈先住我那儿,等钱到了,我再给妈找房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
苏建国看着母亲。
赵秀芳也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有愧疚,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建国,”她说,“妈对不起你。”
苏建国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
“妈,都过去了。以后,我常回来看您。等小轩放暑假,我带他回来,陪您住一阵子。”
赵秀芳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好,妈等你。”
回去的火车上,苏建国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很平静。
李梅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很柔和。
苏建国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火车上,她去南方找他。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有彼此,有希望。
现在,他们有了孩子,有了经历,有了这笔意外之财。
但他们还是他们,没有变。
一周后,钱到账了。
二百六十三万七千五百元。
苏建国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给李梅看。
李梅也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咱们可以买房了。”
“嗯。”
“还可以把小轩送到好一点的学校。”
“嗯。”
“还可以……”
“还可以把店盘下来,扩大,做成连锁。”苏建国接过话,眼里有光。
李梅看着他,笑了。
“你野心不小。”
“以前不敢想,现在敢了。”苏建国握住她的手,“李梅,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李梅靠在他怀里。
“只要咱们在一起,就是好日子。”
三个月后,苏建国在南方买了房。
不大,一百平,三室一厅,够住。
小轩有了自己的房间,书桌靠着窗,阳光很好。
便利店也盘下来了,重新装修,扩大了门面,增加了熟食和快递代收,生意好了很多。
暑假,苏建国带着李梅和小轩,回了一趟老家。
赵秀芳已经搬进了新房子,是苏晓玲给租的,两室一厅,离她家不远,方便照顾。
老太太精神很好,看到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小轩,来,让奶奶看看,长这么高了。”
小轩有点害羞,但还是走过去,叫了声“奶奶”。
赵秀芳摸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
“来,奶奶给的,买糖吃。”
小轩看向苏建国。
苏建国点点头。
小轩接了,说了声“谢谢奶奶”。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饭。
苏晓玲做的菜,王志强打下手,苏建国陪着母亲说话。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但还算和谐。
苏晓玲给苏建国夹了块红烧肉。
“哥,你最爱吃的。”
苏建国接了,吃了,点点头。
“好吃。”
苏晓玲笑了,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苏建国陪母亲在小区里散步。
夏天的晚上,有风,很凉快。
“建国,”赵秀芳说,“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妈,别说了,都过去了。”
“不,让妈说。”赵秀芳停下脚步,看着儿子。
“妈知道你孝顺,知道你心软,所以妈才敢那样对你。妈知道,无论妈怎么做,你都不会真的恨妈。但晓玲不一样,她心思重,妈怕她记仇,怕她不管妈。妈自私,妈知道。”
苏建国扶着母亲,在长椅上坐下。
“妈,您是我妈,养我长大,供我读书。我欠您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您怎么对我,我都认。但以后,您别这样了。我是您儿子,晓玲是您女儿,我们都是您的孩子。您疼她,也该疼我。您怕她,也该怕我伤心。”
赵秀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知道了,妈以后改。”
苏建国给母亲擦眼泪。
“妈,您好好的,长命百岁。等我和李梅再拼几年,把生意做大了,接您去南方。咱们不住一起,就在同一个小区,我天天去看您。”
赵秀芳用力点头。
“好,妈等你。”
那天晚上,苏建国睡在母亲家的客房里。
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他做了个梦,梦见了父亲。
父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工装,手里拿着扳手,对他笑。
“建国,长大了,有出息了。爸为你高兴。”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是哭。
父亲摸摸他的头。
“别哭,男子汉,流血不流泪。照顾好你妈,照顾好你妹妹,照顾好你自己的家。爸走了,但这个家,不能散。”
他用力点头,用力到脖子发酸。
然后,父亲就不见了。
他醒过来,脸上有泪。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